吳某紅申請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無罪賠償案-無罪賠償案件中精神損害賠償責任的認定
人民法院案例庫 入庫編號：2024-15-4-116-002
關鍵詞
國家賠償/刑事賠償/再審無罪賠償/人身自由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后果特別嚴重
基本案情
2004年11月15日，河南省民權縣一村民家里發(fā)生食物中毒案件，致一名兒童死亡。2004年11月20日，同村村民吳某紅因涉嫌故意殺人被刑事拘留，后被逮捕。河南省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先后三次作出一審刑事判決，認定吳某紅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判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宣判后，吳某紅均提出上訴。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河南高院）先后三次裁定撤銷原判、發(fā)回重審。后商丘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08年10月15日作出（2008）商刑初字第70號刑事附帶民事判決，以吳某紅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宣判后，吳某紅提出上訴。河南高院于2009年7月6日作出（2009）豫法刑四終字第00019號刑事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吳某紅不服，向河南高院提出申訴，后河南高院駁回其申訴。吳某紅又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訴。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9日決定指令河南高院再審。河南高院再審后作出（2018）豫刑再19號刑事判決，撤銷原生效刑事判決、裁定，宣告吳某紅無罪。
2020年4月1日，吳某紅被無罪釋放。從2004年11月20日吳某紅被刑事拘留至其被釋放，吳某紅共被羈押5612天。吳某紅被追究刑事責任后，其妻子離家外出打工，兒子、女兒輟學，家中原有房屋已不適宜居住，原先用于經(jīng)營木材加工的設備、材料亦有遺失及毀損。吳某紅出獄后，經(jīng)醫(yī)院診斷，患有右眼外傷性白內(nèi)障，右眼玻璃體混濁，右眼虹膜根部離斷；右眼萎縮性黃斑變性、右眼無晶體眼。
2020年6月2日，吳某紅向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申請國家賠償，請求賠償人身自由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誤工費、醫(yī)療費等共計人民幣1800余萬元（幣種下同）。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5日作出賠償決定：一、賠償吳某紅侵犯人身自由賠償金1945961元；二、賠償吳某紅精神損害撫慰金68萬元；三、向吳某紅賠禮道歉；四、駁回吳某紅的其他賠償請求。吳某紅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申請作出賠償決定。
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于2021年4月23日作出（2020）最高法委賠25號賠償決定：一、維持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豫法賠1號國家賠償決定第一、三項；二、撤銷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豫法賠1號國家賠償決定第二、四項；三、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支付賠償請求人吳某紅精神損害撫慰金120萬元；四、駁回賠償請求人吳某紅的其他賠償請求。
裁判理由
本案爭議焦點是如何合理確定河南高院應當向吳某紅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
第一，河南高院應當向吳某紅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國家賠償法第三十五條規(guī)定，賠償義務機關侵權行為致人精神損害“造成嚴重后果的”，應當支付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本案審理期間，最高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4日發(fā)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國家賠償案件確定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21〕3號，以下簡稱《精神損害賠償解釋》），并自2021年4月1日起施行。根據(jù)該解釋第七條規(guī)定，結合本案的實際情況，河南高院侵犯吳某紅人身自由造成的精神損害達到了“造成嚴重后果”的情形，依法應當向吳某紅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
第二，河南高院決定確定的精神損害撫慰金數(shù)額具有一定合理性。如何確定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是刑事賠償案件中的難點，河南高院在決定支付吳某紅精神損害撫慰金數(shù)額時，《精神損害賠償解釋》尚未發(fā)布，該院綜合考慮原判罪名、刑罰、羈押時間，以及吳某紅的身心健康狀況、精神損害程度，吳某紅日常生活、家庭關系、社會評價受到影響情況等因素，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審理國家賠償案件適用精神損害賠償若干問題的意見》的相關規(guī)定，決定支付吳某紅精神損害撫慰金68萬元，具有一定合理性。
第三，本案應當適用《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確定吳某紅精神損害程度及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關于《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的適用問題，該解釋第十四條規(guī)定“本解釋自2021年4月1日起施行”。同時，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關于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國家賠償案件確定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的通知》（法〔2021〕83號）第一條規(guī)定：“《解釋》施行之日起，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已立案受理、尚未審結的國家賠償案件，適用《解釋》規(guī)定”?！毒駬p害賠償解釋》在審理本案期間發(fā)布、施行，本案符合上述通知所列情形，故應當以《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的相關規(guī)定為依據(jù)，確定賠償請求人吳某紅的精神損害程度和賠償義務機關河南高院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
第四，關于如何確定吳某紅精神損害嚴重程度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根據(jù)《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第四條、第七條規(guī)定，致人精神損害的可分為一般損害后果、造成嚴重后果、后果特別嚴重等三種損害程度。造成一般損害后果的，賠償義務機關應當為受害人消除影響、恢復名譽或者向受害人賠禮道歉；造成嚴重后果（包括后果特別嚴重）的，在上述責任形式之外，賠償義務機關還應向受害人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在《精神損害賠償解釋》第七條第一款規(guī)定了四種情形可以認定為“造成嚴重后果”基礎上，第二款又規(guī)定“受害人無罪被羈押十年以上；受害人死亡；受害人經(jīng)鑒定為重傷或者殘疾一至四級，且生活不能自理；受害人經(jīng)診斷、鑒定為嚴重精神障礙或者精神殘疾一至二級，生活不能自理，且與侵權行為存在關聯(lián)的，可以認定為后果特別嚴重?！辟r償請求人吳某紅被羈押時間超過15年，符合司法解釋規(guī)定的致人精神損害“后果特別嚴重”的情形，依據(jù)該解釋第八條規(guī)定，精神損害撫慰金數(shù)額可以在人身自由賠償金總額的百分之五十以上酌定。
第五，關于如何確定本案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毒駬p害賠償解釋》第九條規(guī)定：“精神損害撫慰金的具體數(shù)額，應當在兼顧社會發(fā)展整體水平的同時，參考下列因素合理確定：（一）精神受到損害以及造成嚴重后果的情況；（二）侵權行為的目的、手段、方式等具體情節(jié)；（三）侵權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違法、過錯程度、原因力比例；（四）原錯判罪名、刑罰輕重、羈押時間；（五）受害人的職業(yè)、影響范圍；（六）糾錯的事由以及過程；（七）其他應當考慮的因素?！贝_定本案精神損害撫慰金數(shù)額時主要參考以下情節(jié)或因素：1.吳某紅刑事案件原判罪名重，羈押時間長。吳某紅先后三次被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原生效判決仍然認定其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從2004年11月20日被刑事拘留至2020年4月1日被釋放，吳某紅共被羈押5612天，時間超過15年。2.勞動能力受限，現(xiàn)家庭經(jīng)濟條件較差。吳某紅原先從事木材加工生產(chǎn)，錯判羈押導致其經(jīng)營活動終止，家中原有住房毀損嚴重，無法居住使用，被釋放后因身體健康情況較差，無法從事穩(wěn)定工作。3.刑事申訴過程曲折漫長。吳某紅在服刑期間堅持認為自己無罪，一直沒有停止申訴，沒有獲得減刑，先后向河南高院、最高人民法院進行申訴，直至河南高院再審作出無罪判決，吳某紅才于2020年4月1日被釋放。4.吳某紅身患多種疾病，影響生活。被無罪釋放后的吳某紅，身患多種疾病，身體健康狀況大不如被追究刑事責任之前，特別是右眼近乎失明，需要長期治療，日常生活需要他人照顧。上述情況雖不屬于因刑事案件錯判引起的國家賠償責任范圍，但這些客觀因素，在酌定精神損害撫慰金具體數(shù)額時應當予以考慮。
最后，雖然涉案刑事案件已經(jīng)依法得到糾正，賠償義務機關也盡力為吳某紅消除刑事錯判影響，協(xié)調(diào)善后工作，并對吳某紅給予5萬元的國家司法救助，對吳某紅遭受的精神損害有所緩解，但并未消除。最高人民法院充分理解吳某紅因被錯誤追究刑事責任所遭受的巨大精神痛苦，針對其主張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500萬元的請求，在充分考慮各種因素后，依法酌定河南高院支付吳某紅精神損害撫慰金120萬元。
裁判要旨
人民法院審理再審無罪賠償案件，認定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侵權行為致人精神損害的，應當綜合考量原刑事案件所判罪名、刑罰、羈押時間，受害人人身自由、生命健康受到侵害的情況，受害人日常生活、家庭關系、社會評價受到的影響等因素，依法確定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數(shù)額。
關聯(lián)索引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賠償法》第35條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國家賠償案件確定精神損害賠償責任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21〕3號）第4條、第7條、第8條、第9條
自賠：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豫法賠1號國家賠償決定（2020年8月5日）
自賠：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委賠25號國家賠償決定（2021年4月23日）
